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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新闻采写 | 职校生:在一间无法离开的教室
供稿:      2023-01-10

按语

本学期,21级本科新闻和20级本科播音班分别开设《新闻采访和写作》和《新闻采访》必修课,2022年9月开始由陈红梅老师主讲。同学们进行新闻采写综合练习,陆续提交课程作业。经补充采访修改完善后,任课老师将挑选一部分优秀作业,不定期刊发。


        原子会永远记住2018年的六月,当自己大部分初三同学还在书桌前准备考试时,他在一天突然被叫去老师办公室,心情复杂地签下了《自愿放弃中考申请书》,“经慎重考虑并与家长协商,本人申请不报名参加今年的中考,提前报读中等职业类学校,并承诺不反悔。”对很多职校生来说,“被嫌弃的一生”由此开始。

        九年义务教育之后,中国有近半的学生无法升入高中,他们之中,小部分选择不再升学,大部分则是进入了中职学校,即职业高中、中专和技校。社会对他们的刻板印象是“学习不好”“打架不少”“在学校就是混日子”。2022年5月,新《职业教育法》规定“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同等重要”,原子说自己那天打开直播,看到新闻联播里在报道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顺手就截了下来,有天晚上又划到截图,他怎么也没再睡着。

(原子的截图)


人生中最好和最后悔的事

        两年前,小希曾被家里的表妹问起是上普高还是职高,她当时歇斯底里地晃着表妹的肩膀说,“你别傻了,你一定要读普高。”

        小希说自己是中考卷子只能做两三百分的人,实在是没有选择,“我就是无论如何努力也挤不上前50%的,我英语怎么也学不好。”面对成绩刚好卡在中间的表妹,她再三强调,哪怕只能去不好的普高也一定别来职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自己或许领略得太晚。小希也不认为父母给予孩子自主选择的机会是什么好事,“直到现在我也没想清楚自己能做什么,又能要求一个初中生想明白人生的什么事呢?”小希至今无法忘记上学第一天班主任在讲台上对全班同学的告诫,“希望各位同学有点分寸,不要一个人进来,三个人出去。”全班当时哄堂大笑,反射弧长了一截的小希懵懵地小声问身边人这是什么意思,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学反问她,难道你不知道。想明白后,在震耳欲聋的教室里,小希趴在桌子上无声地流泪,事后想起来,她觉得自己那时候很搞笑。

        小希在入校第一天发誓一定要离开这。在护理专业,除去正常的语文、数学和英语课程外,她们还要学习护理专业的课程,为了提升英语分数,她说服父母给自己报了补习班。“虽然结果最终还不错,我大概也没有尽全部的力。”小希叹了口气,她在第一年坚持了打卡背了360天单词和课文,之后的时间,自己还是放弃了很多习惯,被同学拉着下课了就往小卖部冲刺,追剧、游戏和恋爱占据了新的生活。

(小希在上护理专业课)

        每年招生,不少同学会为了学校500元的招生费在社交平台为学校宣传,小希在高二刷了整整三个晚上的贴吧,把每一条这样的宣传楼下都评论了一句“同学不要来这里,快去读你的普高。”一年之后当她再想起这件事,重新打开贴吧,发现自己竟然有条评论被回复了,“谢谢你的建议,我已经在普高了。”小希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It’s the best thing in the world”,她用标准的英音兴奋地说。

        相比起小希激烈的后悔,阿四对自己中职生的身份接受更为坦然。作为哔哩哔哩平台上最近爆火的up主,她在视频里并不避讳自己中职生的身份,真实幽默的视频风格,生活气息强烈的创作内容让阿四在短短三个月内积累了六十多万的粉丝。她与同学在班上庆祝生日时一同歌唱,穿着空乘专业的制服在学校里端庄迈步,兴奋地在视频里与粉丝分享自己在专业课里学到的双语播报腔。有时,她是素面朝天的短发女孩,对着镜头狂笑;有时,她又是红色制服正装加蓝色三角丝巾的精致女孩,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专业和爱好——阿四坦白,“最开始也不是这么顺利的。”

(阿四视频《航空服务到底会学点什么以及有什么烦恼》)

        在入校后,阿四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时期。航空服务专业对于女性的长发有严格规定,为能够梳起标准的职业盘发,短发是不被允许的。阿四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抵触心理,秉着对抗的意识,她在高一剪了接近男性的超短发。“后来我知道,国际和国内有很多重要会议和活动都会找我们学校这个专业的同学去做服务,其他学校同专业的也有,但就那个几个名额。”阿四记得选拔的老师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流露出失望的样子,她猜测老师会觉得,在头发上都做不好管理的人自然在专业上也是差劲的。因为一时的冲动,阿四失去了很多次能参加重要会议和实践的机会,看到身边同学纷纷拿到证书和证明,她很后悔,想到自己有时或许还是太任性了。“不过现在已经养长很多了。”阿四迅速地从沮丧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扭头展示出脑后一小团盘发。

        阿四对于职校和职校学生的印象也在切身体验后被打破,自己从对化妆能从完全抵触到接受也是多亏身边同学的鼓励。民航概论、地面值机服务课、对不同乘客的礼仪和应对方法,阿四渐渐喜欢上了航空里一切都跟代码相关联的系统——飞机有代码,机场有代码,旅客有代码,行李有代码,餐食有代码,“就像是用代码构建起来的神秘世界,有心的人愿意了解这套代码,才能明白这个世界的一切。”在充满谜语的航空系统中,阿四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一颗需要被解码才能发现的真心。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1998修订版的《新华词典》里,有关冒号应用的例句这样写道,“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1981年,白华只有15岁,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考上中专,只可惜中考当天母亲病逝,他赶回家奔丧导致缺考两门科目,只能抱憾上了一所普通高中,自己最好的朋友则实现了技校理想。在当时,中专毕业有干部身份,技校毕业则能直接进工厂。白华当年的偶像是“中国航天发动机焊接第一人”的高凤林,从技工学校毕业的他在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焊接了130多个火箭发动机,我国有一半的航天飞行器都曾经过他手,技术精湛到可以把数百根几毫米细、长度达两个标准足球场的空心管线焊接在一起,无数工作经验的积累都来自他上学时的下厂实践。受他影响,白华希望自己能做一生钻研份事业到精通的人,“那时候还没有大国工匠的说法,但我当时想做的就是那种人。”在毕业后,他考入大专走上医学道路,而当年成功进入中专的朋友则进入一家国有电子工厂,两人都通过自己的努力,养活了一家人。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1999的除夕。白华对那个冬天印象深刻,路上烟花爆竹的声音轰鸣激烈,但更多家庭在那一夜里大门紧闭,沉默着面对一桌的年夜饭。在过去五年间,中国国有企业大规模裁员,白华的朋友也在那年新裁员的名录之中,一个家庭的收入来源和主心骨轰然倒塌。白华记得当时听到春晚小品节目里那句经典的台词,“工人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上岗”,甚至于很多年后,他连那个节目的名字都忘了,这句台词却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在小儿子原子出生后,白华孜孜不倦地在他耳边唠叨了十几年,“好好读书,上个大学。”“不读书你就只能去打工。”

(1999年央视春晚小品《打气儿》)

        事与愿违。从小到大,原子的兴趣从来不在考试和学习上。自从家里在他十岁那年添置了一台电脑后,游戏是他整个青春奉献最多的事情。在初中时期,原子已经在广受年轻人欢迎的moba游戏里获得了中级荣耀(市级)的称号,然而这依旧不让他满足。为了提升电脑的配置,他潜心自学了显卡和网络相关的知识,甚至广泛延伸到机械相关的一切——单反相机、手机、平板、游戏机。原子并没有钱直接买到机器本身,于是就在网络上痴迷地搜索国内外科技博主的测评视频,“这种视频在国内当时巨冷门,我看的很多也就十几播放量。”难解的参数和细碎的零件为他的青春装上了最大的喜悦,也装上了无尽的烦恼。原子与初中的女朋友在毕业不久后迅速分手了,他在分手当天痛哭了三个多小时。再回想时,原子感慨这也很正常,她在那么好的普高,他们未来也没什么好聊的。说完,原子又叹了口气,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他在进入一所职高的计算机专业后,决心再也不为过去的事情后悔。哪怕有重来的机会,原子相信自己依旧会走上这条让父亲失望的道路。在上学期间,原子无数次听过自己的学校被称作“差生收容所”,他感到不悦也做出了自己的反击:差生是不会应试,但我们并不是差人。


标签之外的普通生活

        当被问到中职学校生活时,机电专业的句号平和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很普通,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从早上六点半起床吃完早饭后,他和同专业的同学上四节课,吃午饭,再上四节课,吃晚饭,晚自习上到九点回宿舍睡觉。课上的氛围不好不差,有人睡觉有人玩手机,但也能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句号遇到自己不喜欢的水课时会睡过去,但因为很喜欢机械制造技术课的老师,那节课他会好好听。在校期间,句号有两次因为口角和同学起了肢体冲突,但对于大众印象中类似帮派械斗一样的校园日常,他表示这很陌生。2019年,句号加入了同校学长的项目组,主要研究太阳能相关的分布式光伏发电,他主要负责硬件部分的安装和接线。因为参加竞赛项目组,句号得到老师的批准可以不去班上上课。在共同努力了七个月后,他们的项目在省级技能大赛里获得了全省第二名,句号获得了保送大专的资格。这种经历给了他经验和信心,面对未来的专升本选择,句号目前正在继续找项目组去参赛,计划用一样的方法升上本科。

(句号参加项目组时的展示活动)

        进入职高后,句号与当年进入普高的朋友依然保持着不错的关系,一群朋友在暑假重聚时,每个人都在激动地拥抱老友,讲述自己学校发生的趣事和吐槽生活的不快。“找工作肯定是要先评判我们的学历的,但谈恋爱、做朋友这些事还是先看人本身。”句号在交友的自我介绍时,并不避讳讲述自己在职高的经历。对于部分标签的狭隘的定义,他依旧相信这是能帮助人快速了解自己的途径,唯一的要求是要保证人是在标签之前的,即使有再多刻板印象,都要建立在了解一个人本身的前提下。“如果有人上来就把标签放在一个活着的个体的之前,那这样的人不交往也行。”句号笃定地点点头。


破与立的现实

        或许人们从来不会想到,根据2012年的《中国职业技术教育学报告》的数据,在一所所被定义为“差生收容所”的学校中,82%的中职生是农村户籍,70%的中职生来自西部地区,45.7%的家庭年均收入不到3000元……在异地户口和窘迫家庭条件的强压下,所谓选择人生的机会从来不属于一部分人。在进入学校后,学习与实习结合的模式虽然能帮助一部分学生快速掌握专业技能,但在这些环节中,依旧乱象丛生。

        句号在工厂实习时,发现不少流水线上的年轻人学的根本不是相关专业,完全空白的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让他们只能加入最简单的零件装配环节。句号和其中一位同学聊天后才知道,原来别的学校来这实习甚至需要交钱才能争取到一个机会——不符合规定的劳动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内容和廉价到几乎要反贴钱的工资,为什么还要做下去呢?眼前的同龄人回答他,因为有实习经验和实习证明,实习过才能毕业。

        原子则在更早就对中职学校的乱象有了认知。为了完成中职生数量的指标,初中班主任手上有必须完成的指标,一个班五个人,缺一个名额就要扣800元工资。原子在签下《自愿放弃中考申请书》时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班主任,“她挺高兴的,初中三年以来,她会因为我而高兴就只有那次吧。”在原子身边,很多没有参加中考的同学都有着相似的经历。

(原子在签志愿书当天放学后拍摄的晚霞)

        2021年全国在校中职学生有2800万人,同年,本科生占全国比例是4.3%。小希一直认为自己是社会中“大多数”的那一派,但媒体对高考和考研铺天盖地的宣传,于她而言更多像是一种“看电影”的体验——“无高考不青春”“无大学不青春”的说法让她时常跟朋友调侃,自己的青春什么时候就被悄无声息地剥夺了呢。爱好校园剧的小希一直希望能有一部影视作品讲述他们的故事,“明明是我们人数更多,为什么会一直都没有人想到要拍呢?多好的市场”。

(小希与朋友在校的合照)

        阿四在新的几期视频弹幕的反馈里也收到了相似的、属于“大多数”的信号,有不少粉丝在私信里向她倾诉自己的中职经历和生活烦恼。阿四初中的朋友绝大多数升入普高,这种同类的亲近感是她在学校以外的地方从未体验到的,“沉默的大多数”带着进入中职学校的标签和与其相关联的恶意的刻板印象,这让他们压抑了倾诉与表达的欲望。阿四认为自己肩上也有了更多的责任,从前单纯为了自己兴趣爱好开设的账号已经成为了一小部分中职同学可以表达自我的窗口,她希望能越做越好,不过也不希望单纯靠这个标签来运营。阿四在平时的生活中已经受到太多标签的困扰,除中职生外,空乘制服与色情相关的联想是她在学校最常感到气愤的事。“我们同学穿着制服在学校里走的时候,会有其他专业的人在背后窃窃私语,”阿四百思不得其解,很多时候甚至他们中大部分是女生。“想打破”,阿四认为这是自己高中生活的关键词,想要打破所有来自内部和来自外部的牢笼,想要一直为自己发出声音,最想要的是“我们”不再沉默。


一间无法离开的教室

        原子2022年的年度单曲是万能青年旅店的《杀死那个石家庄人》,里面有句歌词唱道“沉默的注视,无法离开的教室”。原子每次听到,都会有种内心被木槌猛敲了一下的冲动,他用三年的时间渴望逃离给自己的高压的初中生活,兜兜转转,还是发现人生中已经被那几年的教室永久地留下了烙印——“之后,我还是会坐在新的教室里,去专升本,去拼命找实习和工作。”原子明白未来的一切会变得更艰难,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迟来的“步入正轨”。他确实在不该任性的年纪选择任性了,但是也没人能说出,未来到底什么时候才是能任性的年纪,为自己活过也算不错。原子洒脱地看待未来的就业困境,他坦言:“就等我未来后悔那天再来骂现在的自己吧。”

        句号的生活依旧精彩,不过他还是倾向于用“普通”来形容自己。他和同学加入了学院的羽毛球队,想换一幅好球拍是他最近攒生活费的最大动力,原本已经足够充实的生活还在往“忙碌”的方向持续狂飙突进。在球场上,句号意外遇到了自己一见倾心的对象。除去打球和学习,他目前最大的事业就是这场小心翼翼地展开着的、“普通”又热烈的爱情追逐战。在四处向同学了解对方上什么课时,句号意识到,“如果我们是一个班的,能坐在一间教室里,相处的机会就会比现在多很多了。”

(小希的朋友圈)

        小希已经在家附近的医院参加实习。在疫情放开后,医院的病人数量激增,在她熟练地为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拔针后,对方紧紧地拥抱了她,用稚嫩的童声说,姐姐你好温柔,小希说这是她实习里最难忘的场景。她在给病人输液的瞬间回想着,自己在跟那个男孩相同的年纪时,也总是喜欢在过家家游戏里给小朋友反反复复的扎针拔针。在过去和现在重叠的记忆里,小希逐渐能放下心里的后悔,选择坦然地接受这个命运的巧合。只是在深夜值班的偶尔的几个时刻里,一种无法实现的可能性还是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假如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护士是怎样辛苦的职业,是不是我也能自豪地对小时候的自己说,你看,我实现你的梦想了。”



采写 | 21级编辑出版学 李初臻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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